第(1/3)页 第八日清晨,盐岛的平静被打破。 五艘船陆续驶入港湾,船型各异:有平底的内河货船,有尖底的海船,还有一艘装饰着铜饰的双层客舟。每艘船都挂着不同的旗号——有的是鱼形,有的是锚形,有的是海浪纹。 “来了。”姜禾站在码头石阶上,对身旁的范蠡说,“琅琊九盐户,除了我们,八家全到。这是十年来第一次。” 范蠡观察着下船的人们。为首的是个六十开外的老者,拄着紫檀木杖,穿着深青色绸袍,腰佩玉环,须发皆白但眼神矍铄。他身后跟着两个中年汉子,一个矮胖圆脸,一个高瘦阴沉。 “那老者是陈氏家主陈桓,”姜禾低声介绍,“琅琊盐户中资历最老,祖上三代煮盐。他左边那个矮胖的是赵氏赵魁,专做军盐买卖,与齐国水师关系匪浅。右边高瘦的是孙氏孙衍,为人吝啬精明,但煮盐手艺最好,出的‘孙盐’在临淄能卖出霜盐价。” 其他五家的代表也陆续上岸。范蠡注意到,这些人虽然都是盐商,但气质迥异:有的像农夫,粗手大脚;有的像文士,举止文雅;还有的满脸横肉,更像是屠夫而非商贾。 “人到齐了,去议事堂吧。”陈桓开口,声音洪亮如钟。 议事堂是岛上最大的一栋建筑,原本是盐场的仓库,临时改建而成。堂内呈圆形,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木制圆桌,桌上刻着精细的海图。周围九张坐席,每张席位前都摆着陶碗、水壶,以及一小碟白盐——这是盐户议事的规矩,以盐代酒。 姜禾作为东道主,坐在主位。范蠡以“账房猗顿”的身份,坐在她右侧稍后的位置,面前摆着算筹和竹简。阿哑站在他身后,如影子般沉默。 八家代表依次入座。每个人坐下前,都用手指蘸一点盐,点在舌尖,表示“言出如盐,不可虚妄”。 “姜家女娃,”陈桓率先开口,直呼姜禾的旧称,“十年不见,你父亲若在世,该欣慰了。盐岛经营得不错。” 姜禾欠身:“陈公谬赞。今日请诸位来,是为盐户生死大事。” “田氏压价的事,我们都知道了。”赵魁声音粗哑,“但结盟?怎么结?谁主事?利怎么分?亏怎么担?这些不说清楚,谈什么盟?” “赵兄说得对。”孙衍慢条斯理地接话,“我孙家三代单传,家业虽小,也是祖上心血。若结盟后被人吞了,我如何面对列祖列宗?” 其他几家也纷纷附和,议事堂顿时嘈杂起来。 范蠡静静观察。他注意到,八家虽然都抱怨田氏,但立场并不一致:陈桓是老派代表,关心的是传统和规矩;赵魁有军方背景,底气较足;孙衍代表技术工匠派,担心技艺被窃;其余五家则多是墙头草,看风向行事。 “诸位。”姜禾提高声音,堂内安静下来,“今日请诸位来,不是要吞并谁的家业,而是要寻一条活路。田氏将盐价压到六成,若我们不联合议价,今年冬天,九家中至少有三家要关门。” “那又如何?”一个满脸麻子的汉子嚷道,“我吴家大不了不卖盐了,把盐囤着,等田氏缺盐时再卖!” “吴老三,你囤得起吗?”另一人冷笑,“你去年借了我五十金,这个月底就到期了。你拿什么还?” “你!” 眼看要吵起来,范蠡轻轻咳了一声。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。 “这位是……”陈桓眯起眼。 “账房先生,猗顿。”姜禾说,“我请他来帮忙算算账。” “一个账房,也配上这议事桌?”赵魁不屑。 范蠡不恼,缓缓站起。他走到圆桌中央,从袖中取出九枚算筹,一一摆在桌上。 “诸位,容在下算几笔账。” 他拿起第一枚算筹:“先说盐价。田氏压到六成,诸位若单独卖,每瓮盐亏四成。但若九家联合,统一不卖,田氏收不到盐,市面盐价会涨到多少?” 没人回答。 范蠡摆出第二枚算筹:“据在下推算,琅琊一地,每月需盐至少五千瓮。官仓存盐不足两千,田氏自家盐场月产不过三千。若我们断供一月,市面盐价至少翻倍。” “那又如何?”孙衍说,“田氏可以外地调盐。” “可以,”范蠡点头,“但从齐国北海盐场调盐,陆路需二十日,损耗三成;海路需十日,但眼下是台风季,船难行。从楚国云梦调盐,需过越国关卡,勾践会放行吗?” 提到勾践,众人脸色都变了。 “越国刚灭吴,正需立威。”范蠡继续说,“若齐国盐荒,勾践会怎么做?他会开放越国盐场,以‘援助’之名,将盐卖进齐国。届时,齐国盐利就归越国了。” 议事堂死寂。所有人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——这不只是商业竞争,而是国与国之间的博弈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