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 宫廷夜宴-《饕餮判官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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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帝也在打量陈九。目光直接甚至苛刻,从头到脚扫过,最后停在陈九脸上,尤其是那双异于常人的眼——左眼漆黑,右眼在特定光线下泛极淡暗金。
“陈九。”皇帝开口,声音沙哑带久病虚弱,但吐字清晰,“黑石堡伙夫,渡厄食肆主人,食孽者传人。”每说一个身份,语气微重一分,像确认,又像掂量。
“草民陈九,叩见陛下。”陈九依礼跪下。膝盖触地,冰凉透过薄衣料传来。
“起来,这里没虚礼。”皇帝摆手,自己先走到桌边坐下,指对面椅子,“坐。朕时间不多。”
陈九起身坐下。距离近了,更看清皇帝脸上细纹和疲惫。他身上“枯萎之气”几乎形成实质压迫,让陈九胸口发闷。那不止是病气,还掺杂了别的……某种被强行捆绑、不断流失本源的东西。
“茶凉了,将就。”皇帝自己倒一杯,没喝,只双手拢温热杯壁,“听说你前阵子差点死在天牢,又跑去泰山脚下捡回条命?”
“托陛下洪福。”
皇帝嗤笑,笑声干涩:“洪福?朕若有洪福,江山何至于此?你也不必说套话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锥刺向陈九,“你看见朕身上的‘东西’了,对吗?你们食孽者,有这本事。”
陈九沉默片刻,点头:“是。陛下身上,有极重的‘枯败’与‘流失’之相。非仅病痛所致。”
“流失……”皇帝重复,眼神空茫望虚空,仿佛穿透殿墙看到盘踞皇极殿大梁上、奄奄一息的龙灵,“是啊,流失。朕的命,李唐国运,像破了洞的水囊,日日夜夜,悄无声息流走。流到赵家库房,流到其他门阀田庄,流到……那些鬼神的祭坛上。”
他猛地咳嗽,咳得撕心裂肺,苍白面皮涨起不正常红晕。陈九看到他拢茶杯的手背青筋暴起,指节用力发白。好一阵咳才平息,皇帝喘息,额角渗虚汗。
“朕都知道。”声音更哑带痰音,却有豁出去的平静,“知道龙灵被窃运,知道朕每日饮食汤药里掺‘缠绵’之毒,知道门阀联手架空朝堂,知道钦天监……”他停住,眼底掠过深刻忌惮与痛恨,“知道慕容渊,早已不是朕认识的慕容渊。”
“那陛下为何……”陈九问一半停住。答案显而易见。
“为何不除奸佞,肃清朝纲?”皇帝替他说完,脸上嘲讽笑意又现,这次带浓重苦涩,“因为朕不敢,也不能。门阀根系遍布天下,牵一发动全身。军中将领,地方官吏,多少人与他们联姻勾结?朕若贸然动手,顷刻便是遍地烽火,这江山……立刻就要塌下半边。朕可以做个‘昏君’,却不能做‘亡国之君’。”
他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,发出单调轻响:“所以朕只能忍,只能等。扶持守夜人,收集罪证,等待一个……像你这样的人出现。”
陈九抬眼:“我?”
“一个不在棋盘上的棋子。一个有能力掀翻棋盘,又暂时不被他们放在眼里的小卒。”皇帝目光重新聚焦陈九身上,锐利如刀,“李破虏是朕看中的人,可惜……赵家下手太快。他临死前把令牌给你,是他的眼光,也是朕的运气。”
陈九胸腔里心火猛地一跳。原来李将军所作所为,皇帝并非全然不知。
“赵家倒了,朕松了口气,但也捅了马蜂窝。”皇帝语气转凝重,“剩下七家,还有慕容渊,他们不会坐视。你的渡厄食肆,你这个人,现在就是他们的眼中钉。祭天大典上的刺杀,只是开始。”
“陛下今日召见草民,想必不只是为了告知危险。”
皇帝盯着他,看了许久,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透。然后,缓缓伸手,从常服内袋取出一物。
不是华美锦盒玉匣,是普通的、甚至陈旧的羊皮小袋,用褪色红绳扎口。皇帝解开绳,从里面倒出一卷东西。
不是纸,也不是帛。颜色暗红近褐,薄如蝉翼,却透奇异韧性与光泽。卷成小小一卷,边缘毛糙,像经历了漫长岁月。
皇帝将它轻轻放桌上,推向陈九。
“这是‘契约血书’的副本。”皇帝声音压得极低,怕惊扰这薄薄一片,“当年太祖皇帝于泰山之巅,与国运龙灵订立盟约的原件,早已被门阀联手慕容渊篡改替换。这一份,是太祖留下的唯一真本副本,以特殊秘法保存,代代相传于天子之手。上面记载的,是未被扭曲的、最初的契约条文。”
陈九呼吸一滞。他能感觉到,当这卷血书出现时,怀中贴身收藏的“新约种子”传来极其微弱的悸动,仿佛雏鸟感应同源气息。同时,心火摇曳,“看”到暗红书卷上萦绕极其纯粹、虽微弱却坚韧不屈的“誓约之力”,以及一道……清晰的金色龙形虚影,正痛苦蜷缩其中,龙目半阖。
是龙灵的一缕本源印记!被保存在这真本之中!
“朕将它交给你。”皇帝一字一句,每字重若千钧,“朕知道你在找修复龙灵、重订契约的方法。这血书,或许是你需要的‘图纸’。”
冲击让陈九一时失语。他万万没想到,皇帝手中竟握有如此关键之物,更没想到,对方会如此轻易交给自己。
“条件?”陈九深吸一口气问。
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赞赏,似很满意陈九的清醒。“两个条件。第一,尽全力修复龙灵。它不仅是国运象征,更是……当年与太祖并肩作战的战友之后裔。朕愧对先祖,更愧对它。”皇帝声音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真切情感,那是深埋帝王心术下的、属于“李珩”这个人的愧疚。
“第二,”皇帝眼神重新冷硬,“扳倒门阀,尤其是……慕容渊。朕可以给你提供一些便利,在关键时刻,朕也会站在你这边。但前提是,你有能力撼动他们,并且,你的‘新约’,不能动摇李氏江山之根本。”
这是一个交易,也是一个赌注。皇帝在押宝,押陈九这个变数能打破死局。而他付出的,是皇室最大的秘密之一。
陈九没立刻回答。他伸出手,指尖触向血书。
触碰瞬间,一股冰凉的意念流顺指尖涌入——并非具体文字,而是一种浩瀚、古老、带金石铿锵之声的“意境”:山河为证,万民为凭,共享国运,同担祸福……那意境光明正大,坦荡磅礴,与如今扭曲压抑的契约体系截然不同。但同时,他也“听”到龙灵在这意境中发出的、微不可闻的痛苦呻吟。
“草民需要时间参悟。”陈九收回手,将血书郑重拿起,入手轻盈,却感重如山岳,“修复龙灵,需三样东西:龙脉核心土、万民祈愿火、帝王悔悟泪。前两者,我可设法。最后一样……”
他抬眼,直视皇帝:“陛下,您的泪,需是真心的悔悟。悔当年之妥协,悔纵容之门阀,悔契约之篡改,悔……苍生之疾苦。若有一丝虚假,或掺杂恐惧算计,泪便不纯,非但不能助益,反可能成为裂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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